我皮夾的內層有四張紙本發票,最舊的那張日期是五月。
四張都沒有對過。我也不打算對——就算全中,最多也就幾百塊,而我得先把它們攤開、找到獎號、一格一格比。這個投入產出比很難看。
可是它們還在那裡。而且我每次整理皮夾都會看到,每次都放回去。
我對這種東西通常沒什麼耐心。皮夾裡的集點卡我會定期清掉,過期的票根我會丟,名片掃描完就不留。可是這四張紙一直躲過了每一次整理。
那天我把其中一張抽出來,攤平在桌上看了很久。上面有店名、日期、品項、金額、一組八位數的號碼,還有一個Qrcode。這張紙大概兩公克,成本不到一毛錢。
然後我開始想一件我從來沒想過的事:這張紙從被印出來到現在,經過了哪些地方,每一站有誰因為它做了什麼。
我追下去之後有點驚訝。這是一個設計得非常漂亮的東西,漂亮到我不太確定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跟我講過。
先說清楚我在驚訝什麼。我不是第一次知道發票會對獎,那是常識。我驚訝的是我從來沒有把「對獎」跟「稅」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想過——它們在我腦子裡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東西,一個是小小的樂透,一個是報稅季那些表格。
一個在我生活裡出現過幾千次的東西,我從來沒有問過它為什麼長這樣。這種事應該不常見,可是我懷疑它其實很常見,只是沒有人會停下來清點。
第一站:收銀機吐出它的那一秒
先講這張紙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。
一個政府要課營業稅,就必須知道每一筆交易發生了。問題是交易發生在幾十萬家店裡,每天幾千萬筆,而每一個賣東西的人都有一個很自然的動機:少報一點。
傳統的解法是派人去查。這個解法的成本高得離譜——你要養一支稽查隊伍,他們一天能走幾家店,而全國有幾十萬家。就算你查到了,你查的也只是那一天那一小時的樣本,剩下的時間店家想怎麼報就怎麼報。
這是一個典型的監督問題:你要監督的對象數量巨大、分散、而且每一個都比你更清楚實際情況。
幾乎所有這類問題最後都會走到同一個死路:監督成本超過你想追回的稅額。
而且這個死路有一個特別討厭的性質:越是小額、越是零散的交易,查起來的單位成本越高。所以理性的稽查會集中在大戶,而大戶通常帳做得最漂亮。真正在漏的那一大片,剛好是最不值得去查的那一片。
這種「明知道在漏、但去堵的成本大於漏掉的量」的處境,我在風控上遇過很多次。多數時候的答案是接受它,把它寫進假設,然後往下走。所以看到一個真的把這種處境解掉的設計,我會特別注意。不是因為它聰明——聰明的設計很多——是因為它便宜。它沒有增加任何一個編制、沒有蓋任何一棟建築、沒有要求任何人改變信念。
第二站:右上角那八個數字
然後有人做了一件事,把整個問題翻過來。
他們在發票上加了一組號碼,每兩個月開一次獎,中了給錢。
就這樣。一個郵票大小的改動,沒有動到任何一條稅法的實質。
這一步之後,事情整個變了。買東西的人為了那張可能中獎的紙,開始主動跟店家要發票。店家如果不開,客人會問;客人會問,店家就得開;開了,那筆交易就進了系統。
政府沒有增加任何一個稽查人員。它把稽查這件事外包給了全國每一個消費者,而且外包費用是後付的、按中獎機率支付的。
我看到這一層的時候是真的坐直了一下。
它不需要任何人有公德心。它只需要有人想中獎。
這是我覺得最厲害的地方。這個機制沒有訴諸「納稅是國民義務」,沒有宣導,沒有道德勸說。它直接承認人是自利的,然後把自利那條線接到它要的方向上。
用最不可靠的動機,去達成一件最需要可靠性的事。而且它比訴諸道德穩定得多——道德會疲乏,貪不會。
還有一個更細的地方值得說:它把監督者放在了資訊最好的位置上。
稽查員要花很大力氣才能知道某一筆交易有沒有發生,而買東西的那個人一定知道——他就在現場,他剛剛付了錢。這個機制沒有創造任何新的資訊,它只是給了一個本來就掌握資訊的人一個開口的理由。
好的機制設計常常長這樣:不是去挖出資訊,是去找到誰已經有那個資訊,然後讓他願意講。
順便說一下這種設計有多難
我在工作上見過很多失敗的誘因設計,所以特別知道成功的有多稀有。
最常見的失敗長這樣:你想要 A,於是你獎勵一個看起來像 A 的指標 B,然後所有人開始最大化 B,而 B 跟 A 在某個地方分岔了。
我看過一個團隊被要求提高「模型更新頻率」,因為主管認為更新得勤代表反應快。半年後那個團隊每週更新,每次改動都極小,因為小改動最安全也最容易通過審查。頻率漂亮,實質是零,而且沒有人在說謊——他們完全照著被獎勵的方向走。
我當時提過一次,得到的回應是「那你說要看什麼」。這個問題很公平,而我答不出來——真正想衡量的東西沒有欄位,我提不出一個可以每週填的數字。所以那個指標留下來了,不是因為大家不知道它有問題,是因為沒有人拿得出替代品。
爛指標的生命力來自這裡:它的對手不是好指標,它的對手是空白,而空白在一份報告裡是不能存在的。
發票這個設計避開了這個坑,因為它獎勵的東西跟它要的東西是同一件事。你為了中獎去要發票,而「發票被開出來」就是它要的全部。中間沒有代理指標,沒有可以鑽的縫。
我想不出第二個這麼乾淨的例子。
再講一個對照會更清楚。很多地方推過「檢舉違規給獎金」,那個設計看起來很像,實際上差很多:檢舉需要人付出時間、承擔跟被檢舉者的關係風險,而且獎勵是稀有事件。要發票不需要付出任何東西——你本來就站在那裡,本來就要拿找零,多接一張紙的成本是零。
成本為零這件事被低估得很嚴重。一個要求人多做一個動作的機制,跟一個順著他本來就在做的動作附加上去的機制,普及率會差好幾個數量級。
而且它還有一個防守面。假設有店家想跟客人商量「不開發票算你便宜五塊」,這個交易對客人來說是不划算的——他要放棄一張彩券去換五塊錢,而彩券的心理價值遠高於它的期望值。所以連串通的誘因都被壓下去了,不是靠禁止,是靠讓串通變得不吸引人。
第三站:開獎日
然後是對獎那個動作。
我小時候看大人對過,那個節奏我到現在還記得。號碼是從後面往前對的——先看最後三碼,不中就換下一張,中了才往前多看幾位。
這個順序不是隨便的,它是效率最高的排除法:末三碼相同的機率是千分之一,一秒鐘就能刷掉絕大多數。可是它同時也製造了一個很有效果的東西——你每一張都有一瞬間是有希望的,然後絕大部分在那一瞬間結束。
一疊發票對完要十幾分鐘,中間會有幾次「等一下」,然後多半是看錯。
「等一下」那三個字很關鍵。那是整個過程裡唯一會讓人抬起頭的時刻,而它幾乎總是假警報。可是假警報不會讓人失望——你會笑一下,然後繼續對下一張,而且對得更專心。
一個幾乎全是假警報的訊號系統,居然可以維持人的注意力好幾分鐘。如果我在工作上做出一個這種訊噪比的東西,早就被砍掉了。
我後來想,這個設計如果是刻意的,那它真的很懂人。它給的不是錢,是幾十次很短的期待,密集地排在一起。錢只是讓期待成立的藉口。
還有一件事我後來才注意到:對獎是一件可以跟別人一起做的事。一家人坐在桌邊分工,一個人念號碼,其他人翻。它有社交的形狀,而社交的形狀會讓一個枯燥的動作變成一段時間。
我不覺得當初設計的人想到了這一層。它比較像是那種東西——你做出一個機制,然後人們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使用它,長出你沒有規劃的用途。
第四站:載具
接下來是我自己身上發生的事。
我大概三年前開始用電子載具。結帳的時候手機一嗶,發票就進了雲端,中獎會自動通知,獎金直接匯進帳戶,我什麼都不用做。
我還記得換過去的理由,非常我:紙本發票會在皮夾裡累積,累積到某個程度我就得處理它,而處理它需要一個決定——對還是丟。載具把這個決定從我的生活裡拿掉了。少一個決定,對我來說永遠是划算的。
從任何一個效率的角度看,這都是純粹的進步。不用保存紙、不會弄丟、不會忘記對、不用跑超商兌獎、不砍樹。
然後我發現一件事:這三年我沒有任何一次「中獎」的感覺。
我確實中過。系統通知過我幾次,金額很小。可是那個通知混在其他推播裡,我看到的時候通常在做別的事,感覺跟收到一筆退款差不多——一個數字變大了,如此而已。
那個一格一格對號碼的過程沒有了,所以那幾十次短暫的期待也沒有了。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期望值,而純粹的期望值難看得驚人:中獎機率極低,長期算下來這件事的價值大概等於在路上偶爾撿到零錢。
如果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,我懷疑有沒有人會為了它去跟店家要發票。
這裡有一個我一直覺得很難處理的問題:當一個東西的價值有一部分來自麻煩,效率化就會把價值一起拿走。
大部分時候這不是問題。沒有人會因為洗衣機讓洗衣服變簡單而懷念手洗。但有些活動的核心根本不是它的產出,是執行它的那段過程,而這種活動被自動化之後,你會得到一個規格上更好、體驗上是空的東西。
難處在於你很難事先分辨自己面對的是哪一種。麻煩到底是成本,還是內容,通常要等到它消失之後才知道。
可是這裡有一個轉折
寫到這裡我本來要下一個很順的結論:效率化把摩擦拿掉,也把樂趣一起拿掉了。
然後我想到一件事,整個推翻了它。
載具的重點根本不是方便。載具的重點是,那筆交易在被印出來之前就已經進系統了。
也就是說——當年那個獎金要解決的問題,現在被別的方法解決掉了。交易的登記不再依賴消費者去要一張紙,它依賴的是收銀系統本身連著上游。消費者要不要那張紙,對稅務登記已經沒有影響了。
所以不是「效率化毀掉了一個好機制」。是那個機制已經完成任務,而完成任務的方式讓它自己變得多餘。
這是一個我很少看到的形狀。大部分制度失效是因為做不到目的,或者被鑽了漏洞。這個是相反的:它太成功了,成功到把整個環境改造成不再需要它。
能長成這個形狀的東西其實不多。疫苗接種計畫算一個——推到最後那個疾病不見了,於是計畫本身開始被質疑有沒有必要。這種成功有一個很不划算的性質:它的證據是「什麼都沒發生」,而什麼都沒發生看起來跟從來不需要做非常像。
它把一整個社會養成了「結帳要拿發票」的習慣,習慣普及之後,商家把開發票內建成流程的一部分;流程一旦內建,就可以自動化;自動化之後,最初那個推動它的誘因就沒有工作可做了。
我試著想這個過程有沒有可能被跳過。如果一開始就有現在這套連線的收銀系統,是不是根本不需要那個獎金?
大概是的。但那個系統之所以能被推行、能被接受、能在幾十萬家店裡變成理所當然,很大一部分是因為「開發票」在那之前已經是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了。技術可以取代一個習慣,但技術通常沒辦法憑空建立一個習慣。
先有幾十年的獎金,才有現在可以拿掉獎金的條件。這種順序沒辦法倒過來走。
那它現在還在做什麼
可是獎金還在。每兩個月照樣開,金額還變大了。
一個已經不需要的機制為什麼還在,這通常有很無聊的答案:拿掉它要付出的政治成本,遠高於留著它的財政成本。這個解釋大概八成是對的,而且它不有趣。
比較有趣的是另一件事:這個機制現在唯一還活著的部分,剛好是它當初的副產品。
它被設計出來是為了讓交易被登記。登記這件事現在自己會發生。留下來的是那個小小的、每兩個月一次的、幾乎不會兌現的期待——而那從來不是任何人的設計目標,那是為了達成目標而順手做出來的包裝。
包裝活得比內容久。這件事我最近好像在別的地方也遇到過。
而且包裝之所以活得久,往往正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當成正事。沒有人替它訂 KPI,沒有人定期檢討它還有沒有必要,也沒有人有動機把它拿掉。它就這樣一直在那裡,像一個沒有主管的部門。
我不確定這是浪費還是別的什麼。一個社會裡有一些沒有功能、但每兩個月會讓幾百萬人抬一下頭的東西,我不覺得那是零。我只是說不出它的單位是什麼。
最後一站
那張紙的最後一站是垃圾桶。它會在某個時間被丟掉,然後它上面那組號碼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念出來過。
這是絕大多數發票的結局,包括我皮夾裡那四張。
我試著算過一次全國一年大概印多少張,數字大到沒有意義,就不寫了。重點是其中會被兌獎的比例極低,而剩下的那些在被丟掉之前,平均在某個人的口袋或抽屜裡待了幾個星期。
而它們的整個存在意義,在被印出來的那一秒就已經完成了。那一秒,那筆交易被記下來了。後面所有的事——被折起來、被放進皮夾、被遺忘、被丟掉——對系統來說完全無所謂。
我覺得這件事有一點好笑,也有一點不好笑。一個東西的功能在它生命的第一秒就用完,剩下的時間它只是一張紙,而我還把它保存了三個月。
不過這句話反過來也成立:它的功能在第一秒就完成了,所以它後面的三個月是完全自由的。沒有任何人對那三個月有任何期待,包括發明它的人。
我皮夾裡那四張紙處在一個很少見的狀態——它們已經交差了,剩下的存在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。這個狀態如果發生在一個人身上,我們會叫它退休。
前天晚上我在超商買東西。
店員問要不要載具,那是一個非常制式的問題,我平常的回答也非常制式。
那天我說不用,印出來就好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。我不是在做什麼實驗,也沒有想著要寫這篇。就是那一秒,我想要那張紙。
店員撕下來遞給我,還是熱的。我把它折成三折,放進皮夾內層,跟另外四張放在一起。
那個溫度是我沒預料到的。熱感應紙剛印出來的時候真的是溫的,而那一秒我才想起來,這件事我小時候就知道,只是有十幾年沒有摸過了。
現在那裡有五張。
我還是不會對。我很清楚我不會,就像我很清楚前面那四張我也沒有對過。
所以我保留了一個儀式的形式,卻沒有執行它的內容。這個狀態比單純的懷舊還要奇怪一點,因為懷舊至少會做點什麼。
我想過一個比較好聽的說法:也許我要的不是對獎,是「有可能中獎」這個狀態本身,而只要那張紙沒有被對過,那個狀態就一直維持著。對了就結束了,不對就永遠有一點點可能。
這個說法很漂亮,可是我不太相信它。它太整齊了,整齊到像是為了寫下來而想出來的。
我沒有要解釋它。我只是想記下來,有一個東西已經沒有任何功能了,而我還在每次結帳的時候,偶爾為它說一次「不用載具」。
下次開獎大概是九月底。我不會對,但我大概知道自己那幾天會做什麼——什麼都不做,然後在某個時刻想起皮夾裡有五張紙。
這樣就夠了。它已經不需要為任何事情負責,我也不需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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