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找一支耳環,把梳妝台最下面那個抽屜整個拉出來,於是又看到它。
玻璃瓶,方的,重得不太合理,蓋子是那種要用一點力才拔得開的設計。液體的高度大概少了一公分。我買它到現在快一年,用過的次數是兩次。
我沒有把它丟掉,也沒有送人。它就一直待在那裡,被別的東西慢慢埋住,每次拉開抽屜都會看到一次,然後每次都把抽屜關上。
那天我沒有關。我坐在地板上,把它拿在手上轉了幾圈,然後開始做一件我平常做的事:往回追。
不是問「我為什麼會買」——那個問題太大,答案一定是「一時衝動」,而「衝動」是一個什麼都沒解釋的詞。我要做的是一步一步往回走,每次只退一格,看每一格上面站著什麼。
下面是我退回去的順序。我不知道會退到哪裡,結果比我以為的近很多。
先說一下為什麼要這樣做。一個不好的決定,如果你只記得「我那天亂買」,那它只會變成一個關於自己的負面形容詞,什麼都改不了。但如果你能把它拆成一串具體的步驟,每一步都有時間、地點、跟一個當下你可以做別的選擇的分岔,那它就變成一份可以檢討的紀錄。
形容詞沒有用,步驟才有用。
往回一格:三月的那個晚上
最後一次用它是三月,一場晚餐前。
我噴在手腕跟耳後,出門,在計程車上就開始覺得不對。不是難聞——它一點都不難聞,它在客觀上是一支做得很好的香水。是不像我。
那天整個晚上我一直有一種很輕微的分心,像穿了一件版型不合的衣服,你不會一直低頭看它,但你知道它在那裡。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。
從那次之後我就沒有再拿出來過。
那天晚上還有一個細節我記得:中間我去了一次洗手間,在鏡子前面站了大概十秒。我不是在整理什麼,我是在確認自己看起來還是自己。這個動作我平常不做。
這一格很重要,因為它告訴我:問題不在品質。如果是品質不好,那這件事就結束了,我買到一個瑕疵品,很單純。它的品質很好,我還是不用它——這代表我當初判斷的那個東西,跟我實際需要的那個東西,根本不是同一個。
往回兩格:回台北的第一週
剛回來的那一週,我試著讓它進入我的生活。
我把它放在梳妝台上最順手的位置,出門前會看到。我噴過一次,就是上班日的早上。
結果是那天我在辦公室一直聞到自己。開放空間,坐得很近,中央空調把味道推來推去。中午吃飯的時候有同事說了一句「今天很香喔」,語氣完全是好意,我卻整個下午都很在意。
這裡有一件事我後來才想明白:我的生活裡其實沒有那種場合。
那支香水的濃度跟氣味結構,是為了一個空間比較大、人比較少、你會被人從一公尺外看見的場合設計的。我的一天不是那樣。我的一天是捷運、開放辦公室、會議室、健身房、家。這五個地方裡,有四個地方擦那種香水是一種打擾。
所以第二格是:我買了一個沒有使用場景的東西。不是不喜歡,是沒有地方放它。
而且香水這個東西還有濃度的分級,濃度不同,擴散的範圍跟持續的時間就不同。這件事我買的時候完全沒有問,店員也沒有特別講——不是她隱瞞,是那個場合裡沒有人會想到要討論「你平常都待在什麼樣的空間裡」。
試想一下這個對話有多不自然:你剛聞到一個很美的東西,店員微笑著看你,這時候你問「請問這支的擴散半徑大概多少,適合坐在一個人與人相距八十公分的開放辦公室嗎」。
不會有人這樣問。可是那正是決定它能不能進入我生活的唯一問題。
我後來想通一件事:買錯東西,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你判斷錯了它好不好,是因為你在一個沒有人會問使用情境的場合,買了一個只有在特定情境下才成立的東西。
往回三格:戴高樂機場
回程在機場,我在免稅店走了一圈。
經過同一個牌子的專櫃,我看了一眼,沒有停下來。
當時我完全沒意識到這件事有多值得注意。前一天我才為了這個牌子的一瓶東西付了一筆不算小的錢,二十四小時後我從它的櫃位前面走過去,連腳步都沒有慢。
如果那支香水真的打中了我的什麼,我至少會多看兩眼、會想看看同系列還有什麼,或至少會有一點「我擁有它」的愉快。
什麼都沒有。
我現在會刻意去找這種訊號,而且我發現它們有一個共同點:它們永遠是「沒有發生的事」。沒有多看一眼、沒有想跟人講、沒有第二次拿出來。
「沒有發生」很難被注意到,因為它不佔位置,不會提醒你。一件錯的事發生了,你會記得;一件對的事沒有發生,你什麼感覺都沒有。
這是第一個警訊,而且它出現得非常早——早到我還在同一趟旅程裡。我當時沒有讀出來,因為那不是一個會讓人停下來的訊號。訊號本來就長這樣:真正有用的那些,通常都很小、很安靜、而且發生在你正忙著別的事的時候。
往回四格:離開店以後的那五分鐘
再往回,是我提著紙袋走出那家店的那五分鐘。
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我在路上聞了兩次手腕。
第一次是走出去大概三十秒,那時候還很像我在店裡聞到的。第二次是過了一個路口,大概三、四分鐘之後——那時候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東西了。
香水本來就會變。前面那一層揮發得最快,通常十幾二十分鐘就走了,留下來的是完全不同的骨架。這是常識,我也知道。
問題是我當下的反應:我告訴自己「它還在變,等它穩下來再說」。
這句話聽起來很合理。它甚至是對的——它確實還在變。但它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好用的東西:它讓我把一個「現在不太喜歡」的判斷,往後推遲到一個永遠不會真正到來的時刻。等它穩下來,我已經在計程車上;再穩一點,我已經回到旅館;等到隔天,錢早就付了。
我在工作上非常討厭這種句型。「再觀察一下」、「等這波過去再說」——這些話幾乎永遠成立,也幾乎永遠沒有一個明確的兌現時點。我會要求對方把「再觀察」寫成一個具體的日期跟一個具體的門檻,否則那不是一個決定,那是一個延後。
而我自己在巴黎街頭,用了一模一樣的句型,還覺得自己很理性。
「延後」偽裝成決定,靠的是它借用了謹慎的外表。真正的謹慎會讓你少做一點事,而這種延後不會——它讓事情照原本的方向繼續走,只是把責任推給未來的自己。我提的那個案子被擱置的時候,發生的正是這件事,只是那次我站在被擱置的那一邊,所以看得很清楚。
換到我自己身上就看不見了。這大概是這整篇文章裡最一致的一個模式:同一個結構,發生在別人身上我一眼就認出來,發生在我身上我會替它找一個更好聽的名字。
往回五格:店裡的那三十秒
再退一格,就是真正的購買決定發生的地方。
店員給我試香紙。我聞了,喜歡。她問要不要試在皮膚上,我伸出手腕。我在皮膚上聞了大概三十秒,說好,就這個。
三十秒。
還有一個技術性的細節,是我事後查資料才注意到的:試香紙跟皮膚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載體。紙上沒有體溫、沒有油脂、沒有水分,所以香水在紙上的展開速度、順序、留下來的東西,都跟在人身上不一樣。
換句話說,我在店裡做的其實是兩次不同的測試,而我只認真做了比較不重要的那一次。我在紙上聞了很久,在皮膚上聞了三十秒——順序剛好顛倒。
這裡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,跟我個人的意志力沒有關係:香水是一個要花八小時展開的東西,而你被允許的取樣時間是三十秒,而且是它最華麗的那三十秒。
前調的存在,很大一部分就是為了這個。它是整支香水裡最外向、最有記憶點、也最不像它後面那七個小時的部分。你在店裡買的是前調,你在生活裡穿的是後調,這兩個東西可以差非常遠。
我認得這個形狀。這是取樣時點的問題——你的樣本不只太小,而且它是被挑過的,它剛好落在整段過程裡最好看的那一段。
我每天都在防這種事。一個策略只給你看最近三個月,我會問前面幾年在哪;一張漂亮的曲線我會先問起訖點是誰決定的。這是我的職業本能,強到有點討人厭。
而在那家店裡,我用三十秒的樣本,對一個八小時的東西下了一個一年份的結論。
還有一件事讓這個問題更嚴重:這個取樣不只短,而且不可重複。你沒辦法在同一天的同一個鼻子上再試一次——嗅覺會疲勞,第二次聞到的絕對不是第一次那個東西。所以你連「多測幾次取平均」這條退路都沒有,你只有那一次。
一個樣本、被挑過的時點、不可重複、而且測試環境由賣方提供。如果有人拿這樣一份驗證報告給我,我連看都不會看完。
往回六格:那間店本身
這一格是我那天坐在地板上真正被打到的地方。
我開始一項一項回想那家店的樣子,然後發現沒有一項是偶然的。
沒有窗。全店的光都是人造的,暖的,而且是從上方稍微偏前打下來,皮膚在那種光底下看起來會比較勻。
溫度偏高一點點。不是熱,是那種讓你想把外套脫掉的溫度。香水在溫暖的皮膚上揮發得比較快、比較開,前調會更漂亮。
櫃檯上有一小碟咖啡豆,讓你在聞不同支之間清一下鼻子。這是真的有用的東西,我不是在說它是騙術。但它同時也延長了你可以待在店裡的時間——沒有它,你的鼻子三支就飽和了,有了它,你可以聞八支,而你在店裡待越久,空手走出去的心理成本就越高。
沒有時鐘。整個空間裡我想不起來任何一個地方有顯示時間的東西。
動線是繞著中島走的,出口不在你視線正前方。你要離開得先繞一小段。
音樂很輕,節奏慢,慢到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它存在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我一開始沒把它列進來。而鏡子是有的,不少,但沒有一面是全身的,全部都是半身以上,光從斜前方來。
這些我一項一項列出來的時候,感覺很奇怪。因為這不是陰謀,這是專業。這一行做了一百多年,每一項都是無數次試出來的最佳解,而且大部分項目對顧客也不算壞——光讓你看起來好看,咖啡豆讓你聞得準,溫度讓你舒服。
可是把它們加起來,你會得到一個結論:那個房間裡的每一個條件,都在把「現在買」這個選項的分數往上調。
而我在那個房間裡做了一個決定,還以為那個決定是我一個人做的。
往回七格:前一天
再退最後一格。
我為什麼那天會走進那家店。
那趟是週末飛的。出發前一天在公司,我提的一個東西被擱置了。不是被否決——被否決我反而好處理,被否決至少是一個結論。是擱置:「這個先放著,下個月再看」。
我花了三週準備那份東西。它沒有變成任何結果,它變成了一個「先放著」。
然後我在巴黎的第二天下午,走進一家我本來只是路過的店,在三十秒內做了一個決定,付錢,拿到一個袋子。整件事從進門到出門大概十五分鐘,過程順暢,結論明確,而且立刻兌現。
我不覺得我當時是在「安慰自己」。那個詞太軟,也不太準確。比較接近的說法是:我那陣子累積了太多懸而未決的東西,而我需要完成一件事——任何一件,只要它有明確的結束。
買東西剛好是這個世界上結束得最乾脆的行為之一。
它有明確的開始、明確的動作、明確的結束,而且結束的時候你手上會多一個實體的東西。工作上很少有事情長這樣。工作上大部分的事會拖很久、會被改、會有一半留在別人手上,然後某一天你發現它悄悄變成了另一個樣子,或者悄悄不見了。
所以我不覺得那天下午的我特別不理性。我覺得那天下午的我,是在一個結案率長期偏低的環境裡待久了之後,去了一個結案率百分之百的地方。
再往回就沒有了
我試著再退一格,退不動。
因為下一格就是「我是一個需要看到事情有結論的人」,而那不是一個格子,那是我。它不是那天的變數,它是常數。
這件事本身值得記一下。往回追一個決定的時候,鏈條總會在某個地方從「情境」變成「性格」,而一過那條線,追下去就不再有用了——你不能靠檢討去換掉一個你一直都是的東西,硬要檢討只會變成自責,而自責不會改善任何事情。
能改的都在那條線的前面:店裡的三十秒、街上的五分鐘、機場那一眼。這些都是情境,情境是可以設計的。
而且情境的改造成本低得多。要一個人不再需要結案感,那是很大的工程,可能一輩子也做不完;要同一個人在付錢之前先走到門外站十分鐘,只需要一條規矩。
我以前很輕視這種做法,覺得那是不敢面對根本問題。現在的想法變了:根本問題如果動不了,繞過它就是唯一有效的選項,而有效比深刻重要。
我控制了所有的環境,除了我站著的那間房
寫到這裡我得說一件讓我有點難堪的事。
我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做環境控制。輸入從哪裡來、是哪個版本、抓的時間是幾點幾分、有沒有被後續修正過、測試的時候有沒有不小心用到未來的資訊。這些我做得很細,細到被人念過。
我做這一切的理由是:一個判斷的品質,取決於它是在什麼條件下做出來的。條件被汙染了,再聰明的判斷也沒有用。
這句話我完全同意,並且對所有的模型嚴格執行。
然後我從來沒有把它應用在我自己身上。我從來沒有問過:我按下那個決定的時候,人在哪裡、光是什麼顏色、我那天累不累、我前一天有沒有被擱置一個案子、房間裡有沒有時鐘。
我把自己當成一個不受環境影響的觀測者。而那個假設,我從來沒有測試過,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這個假設。
更好笑的是:我知道有一整個學門在研究這件事,我也讀過。我只是把它歸類成「一般人會犯的錯」,然後把自己排除在一般人之外。這個排除是怎麼發生的,我到現在也講不清楚。
一條很小的規矩,以及我已經破過一次
我後來給自己加了一條,非常低調,因為越複雜的規矩越活不久。
買任何超過某個金額的東西之前,先走出店門,站到一個有自然光的地方,等十分鐘。
沒有要求我做任何思考,也沒有要我列表格比較。就是離開那個房間,然後等。
它的原理其實只有一個:把決定從一個被設計過的環境裡搬出來。至於搬出來之後我還是想買,那很好,那個決定至少是在中性一點的空氣裡做的。
然後我要誠實地補一句:這條規矩我已經破過一次了。四月,一個包,我沒有走出去,我在店裡就決定了。
我不打算把這件事寫成一個勵志的轉折。真正的情況是:那條規矩擋掉過兩次,破過一次,成績是三分之二。以行為改變來說,三分之二其實不算差,但我不想假裝那是一百分。
被擋掉的那兩次,事後回想都是對的——我後來完全沒有再想起那兩樣東西,連它們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太清楚。這個結果比我預期的更有說服力:不是「我後悔沒買」,也不是「我慶幸沒買」,是什麼感覺都沒有。那十分鐘擋掉的東西,重要程度低到不會留下任何痕跡。
那天我把香水從抽屜最裡面拿出來了。
沒有丟掉,也沒有突然開始喜歡它。我把它放在梳妝台上,跟我每天都會用到的那幾樣東西放在一起,位置很顯眼。
理由是這樣:既然我為那三十秒付了錢,那筆帳我至少要看得見。把它塞在抽屜最裡面,就是把一個決定藏起來,而藏起來的決定不會教你任何事,它只會在你下次拉開抽屜的時候,短暫地讓你不太舒服一下,然後又被關上。
放在檯面上,我每天早上都會看到它一次。
我猜我還是不會用它。但我會看到它,而看到它的那一秒,我會想起自己是在什麼樣的燈光底下,用三十秒決定了一件事。
這比丟掉划算。
Leave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