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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8-16

星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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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viv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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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水間,有人問我什麼星座。我說處女座。

她說:「難怪。」

就兩個字,語氣很輕鬆,也沒有惡意。可是我端著杯子走回座位的時候,一路都在想這兩個字到底做了什麼——它把我桌上的東西、我改別人程式碼的方式、我開會前一定會把議程再看一次這些事,全部收攏成一個我出生那個月的名字,而且是在一秒之內完成的。

我當下的第一個反應是想反駁。我沒有,因為茶水間不是那種地方。

而且我要老實講一件事,不講的話後面整篇都會變成一種姿態:我不是對這個東西無感的人。我手機裡有那種每天推播一小段運勢的 app,我沒有刪。我不會照著它做任何決定,可是早上通勤的時候我會滑開來看一眼。

所以我那天的不舒服,並不是理性的人遇到不理性的東西。比較接近另一種:我被一個我自己也在用的東西歸類了,然後發現被歸類的感覺跟自己拿來用的感覺完全不一樣。

回到位子上,我做了一件比較不像我的事:我決定替星座辯護。

這是我在工作上養成的習慣。當我覺得某個模型很蠢、想直接砍掉的時候,我會強迫自己先寫出它最強的版本——不是它現在的樣子,是它有可能有的最好樣子。理由很實際:如果你只駁倒了一個爛版本,你什麼都沒證明;而且很多時候寫著寫著會發現,它蠢的地方跟我以為它蠢的地方,不是同一個地方。

下面是我寫出來的辯護狀。我沒有預期它會走到最後那一步。

先把不能用的擋箭牌拿掉

辯護要有意義,就不能從最弱的地方開始防守。所以第一件事是把幾句我不打算使用的話講清楚。

我不會說「科學只是還沒證明而已」。這句話在很多場合是對的,在這裡不是——這件事被認真測試過,而且測法相當乾淨:把一批人的性格問卷結果跟他們的星盤打散,請占星師去配對。如果那套系統帶有任何可用的訊息,配對成功率應該高於亂猜。結果沒有。這不是「還沒研究」,這是研究過了。

我也不會拿出生季節說事。確實有人做過出生月份跟某些特質的相關研究,也確實找到一些微弱的訊號,但後來大部分被追到一個更無聊的解釋上:入學年齡。同一個年級裡,九月出生的小孩比隔年六月出生的小孩多長了將近一歲,這在小學低年級是巨大的差距,於是他被當成能力好的那一個,被鼓勵、被選為小組長,然後這個標籤跟著他走很多年。這個效應是真的,它跟天體沒有關係,它跟報名截止日有關係。

最後,我不會用「你怎麼知道它沒有某種我們還不理解的機制」。這句話在形式上永遠正確,也永遠沒有用,因為它可以拿來為任何東西辯護,包括所有互相矛盾的東西。一個能證明一切的論證,證明力是零。

還有一句我要特別排除,因為它最容易混進來:「可是它幫助了很多人啊。」

這句話可能是真的,但它不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。「這個東西為真嗎」跟「這個東西有用嗎」是兩個獨立的問題,一個東西完全可以在第二題拿高分、第一題掛零。把兩題混在一起講,是我在很多爭論裡看過最常見的一種偷渡——通常雙方都不是故意的,只是一個人在講第一題,另一個人在答第二題,然後吵得很久。

我這份辯護狀,從頭到尾只打第二題。第一題我已經認輸了。

把這四塊拿掉之後,我手上剩下的東西反而變得比較有意思:如果我不能主張它是真的,我還能替它主張什麼。

辯護一:描述得太寬不是缺點,要看它拿來做什麼

大家都知道那個經典的批評:星座的描述寬到誰讀都覺得像自己。「你外表看起來很有主見,但內心其實常常懷疑自己」——這句話沒有人會覺得不像。

這個批評成立的前提,是你把它當成一個分類器。分類器的工作是把人分開,分不開就是失敗。

但如果它的功能不是分類,而是提供一面鏡子呢?

鏡子的規格跟分類器剛好相反。一面只照得出特定臉型的鏡子是壞掉的鏡子。你要它人人可用,所以它必須夠寬。而使用者從裡面看到什麼,是使用者自己帶進去的——那句「內心其實常常懷疑自己」之所以打中你,不是因為它精準,是因為你正好帶著那件事走進來。

從這個角度看,寬不是瑕疵,是規格。它是一個投影表面,不是一個測量儀器。

我有過一次很清楚的經驗。某天早上那段運勢寫的是「你近期在意的那件事,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難收拾」。我當下覺得非常準。

後來我想了一下:那天我本來就一路在煩一件事,從刷牙就開始煩。那句話沒有告訴我任何東西,它只是提供了一個空格,而我自己把內容填了進去,填完再回頭讚嘆這個空格做得真好。

整個過程裡,唯一的資訊來源是我自己。它做的事只有一件:給我一個把那件事拿出來看的理由。

我對這條辯護的評價是:成立,但很弱。因為同樣的話可以用來辯護任何一種模糊的說法,而我剛剛才說過,能證明一切的論證證明力是零。

不過它給了我一個提示:我一直用錯的規格在評估這個東西。所以我往下走。

辯護二:它是少數真的流通的詞彙

心理學不是沒有更好的工具。大五人格、依戀類型、各種量表,測起來扎實得多。

問題是它們不流通。

你不能在茶水間對一個第一次講話的同事說「我在盡責性這個維度偏高,神經質中等」。第一,他大概不知道你在說什麼;第二,就算他知道,這句話的重量也太大了——你等於在對一個剛認識的人做一份人格報告。

「我處女座嘛」四個字,做到了幾乎一樣的事,而且不用先上課。

一套詞彙的價值,很大一部分不在它多精確,在有多少人會用。這件事我在工作上感受非常深。我們內部有一套很嚴謹的風險術語,定義寫得清清楚楚;然後在會議上,真正在流通、真正影響決策的,是「這個看起來有點虛」這種完全沒有定義的說法。我抱怨過很多次,也慢慢承認:一個沒有人用的精確詞彙,在溝通上的效用是零,而零比模糊還低。

星座是一套零門檻、全世界都會的溝通協定。它的內容不精確,但它的覆蓋率高得驚人。

這件事在新人報到的第一週最明顯。你要跟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建立一點點共同語言,可用的題材其實很少——天氣講兩句就沒了,工作內容還不熟,問私事太快。星座這時候的效率高得不像話:一個問題,一個答案,然後雙方立刻有了一堆可以往下接的東西,而且全部都是安全的。

它比較像一種握手協議,不是一份資料。握手的內容是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雙方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。

辯護三:它讓自我揭露變得可以撤回

寫到這裡我本來以為要收尾了。結果冒出第三條,而且它比前兩條強很多。

假設我想讓同事知道:我對細節有一種近乎強迫的堅持,交出去的東西如果有一個小地方沒對齊,我會很難受。

直接講出來,這是一個立場。它會被記住,會被拿來對照——下次我出一個小錯,一定有人想起我說過這句話。我為這句話負了責。

但如果我說「我處女座嘛」,同樣的資訊傳出去了,而且我隨時可以退回來。真的被追問,我可以笑一笑說我又不是真的信這個。

這是一種可撤回的自我揭露。說出口的是玩笑,傳達的是真話,而且附贈一張隨時可以用的退票。

我開始注意之後就發現,職場上大量的自我揭露都需要這種包裝。「我這個人比較懶啦」、「我就記性不好」、「我沒什麼野心」——這些話幾乎沒有一句是字面上的意思,它們全都是在低承諾的狀態下遞出去的一小塊真的東西。遞出去以後,對方接不接、怎麼接,你都還有退路。

人需要被理解,可是完整地把自己攤開來成本太高,尤其在一個大家還要繼續共事很多年的地方。所以我們發展出很多種只揭露一點點、而且可以隨時說「我開玩笑的」的方法。星座是其中最順手的一種,因為它有一個絕佳的性質:大家都知道它不是真的。

正因為沒有人真的相信,用它來說話才安全。

可撤回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重要,我想是因為資訊有一個很不對稱的性質:交出去就收不回來。你可以更正一句話,但你沒辦法讓對方忘記他已經知道的事。在一個大家還要一起開很多年會的地方,這個不可逆性會讓人變得非常保守。

於是我們發明了一堆「先講出來、但先不認帳」的形式。自嘲是一種,開玩笑是一種,「假設有一個朋友」是一種,星座也是一種。它們的共同點是把一段真話包在一個可以被否認的外殼裡送出去,讓對方有機會接,也讓自己有機會逃。

我看過最精準的用法是一個資深的同事。他要提醒別人某件事做得不好的時候,會先說一句「我這個人比較機車」,然後才講重點。那句前綴什麼內容都沒有,它的功能是先把接下來那段話從「指責」重新標記成「我的毛病」,對方就比較不會硬起來。這是很高明的社交工程,而且它跟星座那句話的結構一模一樣。

辯護四:它把性格變成外面來的東西

第四條是第三條的延伸,方向不太好看,但我想它是真的。

當一個特質被歸給星座,它就從「你這個人的問題」變成「你出生那個月的問題」。

這在承受批評的時候有實際的緩衝作用。有人嫌你太龜毛,如果龜毛是你的性格,那是在說你;如果龜毛是處女座的,那是在說一個沒有人真的相信的分類。責備的落點被移到一個不存在的地方,殺傷力就掉了一大截。

我不覺得這是懦弱。人一天要被評價很多次,如果每一次都直接打在人格上,沒有人撐得住。有一層可拆卸的外殼,實務上是有用的。

而且這層外殼有一個很微妙的雙向性:它不只保護被說的人,也保護說的人。「你很處女座耶」比「你這個人很龜毛」好講太多了,講的人不必真的做出一個評價,被講的人也不必真的接下一個評價。兩邊都省下了一次可能會不愉快的交涉。

一個社交工具能同時降低兩邊的成本,它會流行是必然的,跟它是不是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
但這條辯護有一個代價,我先記著,等一下要回來算。

寫到這裡我發現的事

四條辯護寫完,我把它們排在一起看,然後發現一件我沒預期的事:

這四條,沒有任何一條需要星座是真的。

它們需要的只是「一個大家都知道、都不當真、但都願意暫時採用的共同虛構」。

這也解釋了一個我以前覺得很奇怪的現象:這種東西的可替換性高得離譜。星座、生肖、MBTI 那四個字母、血型、九型人格——功能幾乎完全一樣,換一套照樣運作,而且大家換得毫不猶豫。如果它真的承載什麼內容,替換不可能這麼無痛。

換句話說,重要的從來不是它說了什麼,是它有那個位置:一個公開的、輕的、可以拿來談論自己而不必負責的位置。

前幾年辦公室流行過一陣子那四個字母,好幾個人把它放進聊天軟體的暱稱裡。半年後就沒有人提了,換成別的。那半年裡大家交換的訊息其實沒變——還是「我需要獨處」、「我做決定很慢」、「我受不了沒有計畫」這些東西——只是包裝換了一輪。

包裝可以換,內容從來沒變過。這是我覺得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個觀察:如果那些系統真的在測量什麼不同的東西,換掉一套之後,人們談論自己的內容應該要跟著變。它沒有變。

我對這個結論的感覺很複雜。從辯護的角度,我算是替它辯成了——它確實在做一件有價值的事。從相信的角度,我等於證明了它完全不需要為真也能運作,那離「支持它為真」大概是最遠的距離。

我寫辯護狀寫到最後,把被告救了下來,代價是承認他跟案情無關。

不過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不算白做。至少我現在知道,如果要拿掉這個東西,得先有別的東西補上那個位置——一個一樣輕、一樣公開、一樣不用負責的說法。單純告訴大家「那個不準」不會有任何效果,因為沒有人是為了準才在用它的。

我以前在別的地方也犯過同樣的錯:看到一個機制的內容很爛就主張廢掉,忘了先問它現在在承擔什麼。廢掉之後那個功能不會消失,它會跑到別的地方去,而且通常跑到更糟的地方。

現在算代價

前面欠著沒算的那筆,在這裡。

可撤回的自我描述很好用,好用到會擠掉別的東西。

我自己就有一個很明確的例子。有一陣子我堅持我們那組所有的分析都要附上資料的取數時間,精確到分鐘。這件事被念過,說太瑣碎。而我當時的回答是:「我處女座啦,你們就當我有病。」

這是假的。我要那個時間戳,是因為前一年有一次兩份報告的結論打架,我們花了整整兩天才發現不是模型的問題,是兩邊的資料抓在不同時間。那兩天很難受,我不想再來一次。

我有一個完全站得住的理由,而且是用兩天的痛換來的。我把它換成了一個玩笑。

當下的效果很好——沒有人再囉唆,氣氛也沒僵掉。代價是那個要求從此變成了我的怪癖,而不是一條大家理解為什麼存在的規矩。後來我離開那個小組,那個時間戳大概也就跟著沒了,因為它沒有理由,它只有一個星座。

我用一個假的解釋,換掉了一個真的解釋,換得非常順手,順手到我當時完全沒有感覺。

我後來想過,如果那時候我照實講會怎樣。大概要花三分鐘,中間會有人問「那次不是資料的問題嗎」,我得再解釋兩份資料抓的時間不一樣算不算資料的問題。氣氛會有點僵,因為我在提一件大家都不太想再提的事。

但三分鐘之後,那個要求就會有一個所有人都能複述的理由。而一條能被複述的規矩,跟一條只能被記住的怪癖,壽命完全不同。

這才是我真正想記下來的那件事。不是星座準不準——那個問題早就有答案了,而且答案不有趣。有趣的是,一個明明不被相信的東西,怎麼會在我這種每天跟數字打交道的人身上,成為第一順位的解釋方式。

因為它便宜。真的理由要花時間講,講完還要被檢驗;假的理由一秒鐘,而且沒有人會查。

那條界線在哪裡

我試著給自己畫一條線,畫得不太好,先寫下來。

當我用星座來介紹自己的偏好、當作社交的潤滑,這沒問題,它就是一句話的成本,也真的讓事情比較好進行。

當我用星座來解釋一個我其實有理由的決定——那個決定要影響別人怎麼做事——這就是在偷懶,而且是有後果的偷懶。因為規矩要活下來,靠的是它的理由能被複述。一條只有怪癖沒有理由的規矩,在提出它的人離開之後撐不過三個月。

這條線的難處在於,兩種場合的當下感受幾乎一樣。都是輕鬆的、氣氛好的、大家笑一笑的。差別要到很久以後才顯現,而那時候你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哪一天用哪一句話換掉了什麼。

勉強能用的判準大概是這一句:如果三個月後有人問「為什麼要這樣做」,我希望留在現場的答案是什麼。如果答案應該是一段理由,那我現在就得把它講出來,不能用星座頂著。


回到茶水間那兩個字。

「難怪」是一個很小的東西,小到當場計較會顯得奇怪。而且說真的,那句話的用意大概只是想接住我,讓對話不要斷掉——她在做的事跟我在做的事是同一件,只是她做在別人身上,我做在自己身上。

我後來想的是:下一次有人這樣說,我要不要試著把真的講出來。

然後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多半不會。那會讓一句閒聊變成一段說明,我得解釋那兩天、那兩份打架的報告、那個時間戳,而對方只是端著咖啡經過。

所以我大概還是會笑一笑,說對啊,處女座。

差別只在於,從今天起我知道那一秒鐘我在做什麼交易。

viv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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