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晚上七點多,市民運動中心的泳池。我換好衣服走到池邊,然後在那裡站了大概兩分鐘沒有下水。
不是在猶豫水溫。是我突然發現眼前這個東西很奇怪。
我最近好像常常這樣。一個看了很多年的東西,某一天突然變得需要被解釋。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通常沒有原因,也沒有預兆,就是站在那裡,然後那個東西不再是背景了。
幾十個人在這個池子裡游,彼此不認識,年齡從十幾歲到七十幾歲,沒有一個人在指揮。
而它運作得相當好。
我說「相當好」不是客套。四十分鐘裡,我沒看到一次碰撞,沒看到一次爭執,沒看到任何一個人停下來跟另一個人講道理。以一個完全沒有管理者的公共空間來說,這個數字非常漂亮。
我平常的工作有一大半是在設計規則——什麼情況觸發什麼動作、誰有權限、出事怎麼回滾。所以看到一套完全沒有被設計、卻運作得比很多被設計過的東西還順的系統,我會想知道它憑什麼。
先確認一件事:真的沒有人在管
救生員在高台上,他的工作是安全。誰嗆到、誰抽筋、誰在水裡待太久沒動——他管這些。
櫃檯有規則,貼在牆上,講的是不能穿著棉質衣物、不能跳水、頭髮要戴泳帽。沒有一條在講速度。
也就是說,這個池子裡最影響體驗的那件事——誰該待在哪一條——完全沒有任何人負責,沒有任何條文規範,也沒有任何執法者。
這個差別看起來很小,實際上決定了換水道這件事的心理成本。承認「我今天比較慢」很容易,承認「我是初級的」就沒那麼容易了。一個要人自我分類的系統,如果它的標籤帶著身分意味,那自我分類的偏差會立刻放大。
他們處理得比我想的複雜
我下水之後開始注意細節,愈看愈覺得這套東西很精密。
超車。在同一條水道裡,快的人追上慢的人,處理方式是繞外側過去。繞的時候會壓到隔壁的水線邊緣,這是被容許的,但只能一下下。被超越的人如果察覺了,會稍微往內側靠一點讓出空間——這個動作幅度很小,小到岸上看不出來。
觸壁。到底之後有人要休息、有人要折返。休息的人會靠在角落,把水道中間讓出來。這裡有一個我覺得很漂亮的細節:休息的人幾乎都會靠在同一側,而且是右側。沒有人規定,但整個池子的人有志一同。
出發。如果你休息完要重新出發,而後面有人正游過來,你會等。等的長度大概是兩三秒——不是等他游到,是等出一個不會打架的間距。
眼神。幾乎沒有。整套協商全部靠餘光跟時間差完成,沒有人講話,沒有人比手勢。我在那裡待了四十分鐘,一次口頭溝通都沒看到。
不講話這件事我想了一下,覺得它不是巧合。水裡本來就不方便說話,所以這套系統從一開始就必須用不需要語言的方式運作。而一個不需要語言的協定有一個很大的好處:它不會因為對方是誰、講什麼語言、幾歲而失效。
那天池子裡有幾個看起來是外籍的,還有一位大概七十幾歲的先生。沒有任何一組人需要溝通,因為協定本身不需要溝通。
這些沒有一項寫在牆上。沒有人教過我,我也是照做,而且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的。
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細節:這套協商全部是短期的。你讓一次位,對方不會記得,你也不會期待回報。下一趟你們可能又遇到,也可能不會,而遇到的時候一切重來。
沒有人在累積人情,也沒有人在記帳。這跟大部分「靠互惠維持的合作」不一樣——那種合作需要記憶跟重複互動才能運作。水道裡的合作不需要記憶,因為每一次讓位的成本都低到不需要被補償。
成本低到不需要記帳,大概是最穩固的一種合作。它不會因為誰不還人情而崩潰,因為根本沒有人情。
整個系統只有一個輸入
把它拆開來看,這套秩序的結構其實非常簡單。
它的所有複雜性都在執行層——超車、讓位、間距,那些都是即時的、局部的、雙方的。真正決定整個池子順不順的,是更前面的一步:
每一個人自己決定要走哪一條水道。
就這一個輸入。沒有分級測驗,沒有教練評估,沒有計時。你走進來,看一眼那三個字,然後自己歸類。
而且這個歸類是即時的、沒有紀錄的、隨時可以改的。沒有人會記得你上次走哪一條,也沒有任何系統存著你的分類。每一次進場都是重新來過。
如果每個人都歸類得準,這個系統會非常有效率:快的人不用一直繞,慢的人不用一直被追,每一條水道內部的速度差都很小。
而它就是敗在這一步。
這個形狀我很熟。一個系統前面的環節簡單、後面的環節複雜,我們通常會把注意力放在複雜的那一端,因為那裡看起來比較需要照顧。可是決定成敗的常常是最前面那個看起來沒什麼的輸入——因為後面所有的複雜度,都是在處理那個輸入帶進來的東西。
垃圾進,垃圾出。這句話老到沒有人想引用,但它每次都對。
人對自己的速度估得不準,而且錯的方向是固定的
那天快水道有一個人,游得很認真,但明顯比同水道其他人慢一截。四十分鐘裡,他被超越的次數我算不完。
他不是在硬撐,也不是不在乎——他每次被超越的時候會下意識加快,然後撐一趟又掉回去。
我看著那個畫面想到的是:他大概真心覺得自己屬於快水道。
人對自己速度的高估不是隨機的,它有一個很清楚的來源:你記得的是自己最好的那一次,不是平均那一次。
他一定有某一天狀況特別好,游出過一個讓自己驚喜的成績。那一次會被記得非常牢,因為它是好消息,而好消息會被存成「我的實力」。至於後來那幾十次普通的,被存成「今天狀況不好」。
這個機制在任何自我評估裡都會出現,而且它不需要任何虛榮就能運作。它只需要記憶對好消息的偏心。
所以一個靠自我分類運作的系統,它的輸入天生就是偏斜的,而且是往同一個方向偏。
而且這個偏差有一個很陰險的性質:它在能力越弱的人身上越大。真正快的人通常知道自己有多快,因為他們有比較的對象、有計時、有長期的紀錄。越是隨興游的人,手上的資料越少,估計的誤差就越大,而誤差的方向還是往上。
所以最應該被分到慢水道的那些人,剛好是最有可能高估自己的那些人。這不是道德問題,這是資訊分佈的結果。
我在工作上遇過一模一樣的東西
投資這一行有一份東西,幾乎每個人開戶都填過:風險承受度問卷。
它問你能接受多少虧損。選項通常是百分之十、二十、三十這樣。你勾一個,系統就用那個數字幫你分類。
那份問卷跟牆上那三個字是同一個設計:靠自我分類,沒有實測。
而它的失準方式也一模一樣。人在填問卷的時候,是在一個平靜的環境裡想像一件沒有發生的事,而想像的痛苦跟真實的痛苦完全是兩種東西。
我看過太多次了:一個人勾了「可承受百分之三十」,等到真的跌了百分之十二,他打電話進來的語氣就已經不是那個人了。他沒有說謊,他只是沒有辦法用想像去測量一件他沒有經歷過的事。
更麻煩的是,這份問卷是有法律效力的。它會被歸檔,事後可以拿出來說「你自己勾的」。所以它同時是一個分類工具跟一個免責文件,而這兩個功能會互相干擾——當一份文件的主要用途變成保護填表方,它的診斷精度就沒有人在乎了。
泳池那三個字至少誠實。它從來沒有假裝自己是一份評估。
不過我要替那份問卷講一句話:它面對的問題比泳池難得多。泳池至少可以讓人下水試——訊號雖然慢,但它會來。投資這件事沒有辦法讓人先試一次,因為「試」本身就已經是真的了,沒有練習模式。
所以問卷不是懶惰的產物,它是在一個沒辦法實測的情境下,能拿到的最好的東西。這讓它的失準變得更難處理:不是換一個更好的工具就能解決,是那個測量對象在被測量的當下根本還不存在。
那泳池怎麼修正這件事
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它有一個修正機制,而且不是靠告示。
它靠摩擦。
你在快水道被超越三次,你會知道。第五次的時候會有點難堪。第十次的時候,你會在某個折返之後很自然地爬上岸,走兩步,換到中水道去。
整個過程沒有人跟你講一個字。系統把訊號直接送到你身上,用一種你無法忽略的形式——不是文字,是體驗。
我那天親眼看到一次。一個女生在快水道游了大概十分鐘,被超越了幾次,然後她在池邊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下隔壁水道,就換過去了。整件事大概十五秒,沒有任何人注意到,除了在旁邊發呆的我。
她換過去之後游得明顯順很多。快水道也順了。
我特別注意她換過去的那個動作有沒有任何「被趕走」的感覺。沒有。她的表情很平常,甚至有點放鬆。因為那不是被誰判定的,是她自己算出來的,而自己算出來的結論不會傷到人。
這比任何規定都有效,因為它不需要人接受一個外來的判斷。它讓人自己得出結論,而人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接受度高得多。
而且它有一個規定做不到的性質:它是連續的。規定只能給你一條線,線的這邊合格、那邊不合格;摩擦給你的是程度——被超越一次跟被超越十次,感受完全不同,而那個差異剛好對應到你偏離得多遠。
一個能傳遞程度的訊號,比一個只能傳遞是非的訊號好用太多。我在設計警示的時候常常忘記這件事,做出來的東西不是安靜就是紅燈,中間沒有東西。
但有人不讀訊號
那個一直被超越的男生沒有換。他游到最後,整整四十分鐘。
我想強調一下:我不覺得他是壞人,也不覺得他是那種故意佔位置的人。他很認真,泳姿也不差,只是速度跟不上那條水道。他大概只是沒有意識到,或者意識到了但沒有把它連到「我應該換」這個結論上。
所以摩擦這套機制有一個前提:當事人要願意把摩擦讀成訊號。如果他把被超越讀成「今天池子裡剛好有幾個快的」,那訊號就不會抵達。
那系統怎麼處理這種人?
我觀察到的答案很清楚:不處理。大家繞開他。
快水道其他人多繞幾次,多花一點力氣,多一點被打斷的節奏。整個池子吸收了他的成本,而那個成本沒有任何一部分回到他身上——他甚至可能覺得今天游得不錯,因為每次被超越他都加速了一下。
這是自組織系統的一個結構性缺陷,而且我覺得它值得被講清楚:
它可以產生秩序,但它沒有辦法把成本送回給製造成本的人。
它只能分攤。而分攤的意思是,只要人數夠多,每個人分到的那一份就小到不值得抱怨,於是沒有人抱怨,於是那個人永遠不會知道。
這個結構在很多地方都成立,只是換了名字。開會拖時間的人、程式碼裡沒人敢動的那一段、群組裡永遠不回覆的那一個——共通點都是:成本存在、可觀察、但無法被送回去。
而且被分攤的那一方通常也不會出聲,因為出聲的成本高於忍受的成本。你要在池邊跟一個陌生人說「你游太慢了」,那個社交代價遠大於多繞十次。所以沉默是理性的,而理性的沉默剛好讓那個人失去了唯一可能收到訊號的管道。
每一個人都做了對自己最划算的事,然後整體停在一個沒有人滿意的狀態。這句話可以貼在很多地方的牆上。
那有沒有更好的做法
我認真想過幾個,然後認真放棄了。
明文規定。牌子上寫「快水道限每百公尺兩分鐘以內」。問題是誰來執行?救生員不會為了這個下來,而如果沒有人執行,這條規定的效果比現在還差——它會讓那三個字從「請自己判斷」變成「一條沒有人遵守的規定」,而後者會侵蝕其他規定的可信度。
實測分級。入場前計時,發給你一個顏色的手環。這在技術上完全做得到,成本也不算高。可是它把一件輕鬆的事變成一件要被評分的事,而大部分人來游泳是為了下班之後不要再被評分。這個方案會解決問題,代價是趕走一半的人。
時段分流。某些時段只開快水道,某些時段只開慢水道。可行,但它把彈性拿掉了——而彈性正是這種公共設施最有價值的地方。
想完之後我對現況的評價提高了不少。快、中、慢那三個字,加上「大家自己看著辦」,可能已經是這個成本結構下相當好的一個均衡。它不完美,它會被少數人拖累,可是它零管理成本、零摩擦成本、而且不需要任何人有權力。
大部分制度的替代方案不是「更好的制度」,是「更貴的制度」。這件事我常常忘記。
我在會議上批評一個現行做法的時候,很少被要求把替代方案的成本一起算出來。而只要不用算成本,任何現況都可以被批評得體無完膚。
這幾年我養成一個習慣:批評之前先估一下替代方案要花多少。估完之後,我大概有一半的批評自己就收回去了。剩下那一半反而講得比較有力,因為我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。
最後講我自己。
我在快水道游了很多年,一直沒想過這件事。
三個月前我換到中水道。不是因為被超越——我被超越的次數不多,大概每二十趟一次,完全在可以說服自己的範圍內。
「在可以說服自己的範圍內」這句話值得停一下。偏差如果夠大,摩擦會告訴你;偏差如果夠小,摩擦不夠強,你就會一直待在那裡。所以自我修正機制其實只對嚴重的錯誤有效,輕微的錯誤可以永遠不被發現。
而輕微的錯誤加起來,數量遠比嚴重的多。
我是因為算了一下。
那陣子我開始用手錶記每一百公尺的時間,記了幾次之後把數字排開來看,發現我的平均比我心裡那個數字慢了十幾秒。而那十幾秒剛好就是快水道跟中水道的分界。
我心裡那個數字是哪裡來的,我很清楚:是去年某一次狀況特別好的紀錄。跟那個男生一模一樣的機制,只是我的偏差比較小,小到摩擦不足以告訴我。
所以我換了。中水道游起來確實舒服很多,我也不用一直在別人後面等空隙。
可是那天在池邊看完那四十分鐘之後,我想到一件不太舒服的事。
我之所以會換,不是因為我比較有自知之明,是因為我手上有一支錶。那個男生沒有。他能拿到的訊號只有體感,而體感在這件事上是不可靠的——這不是他的錯,那是所有人的體感都不可靠。
我需要一個外部的測量,才願意承認一件我本來就可以察覺的事。
而且更精確地說:我是先有了測量,才去看那個結論的。如果那支錶顯示的數字剛好落在快水道的範圍內,我大概到今天還在快水道,而且會覺得自己很有自知之明——因為我「有驗證過」。
驗證過這件事本身不保證什麼。它只保證你這一次的結論有根據,不保證你會在結論不如你意的時候還接受它。我那次剛好接受了,可是我沒有辦法證明如果數字往另一個方向,我還會一樣乾脆。
差別不在誠實,在配備。而配備不是德行。
下次去我大概還是會游中水道,那個男生大概還是會在快水道。我們兩個都不會知道對方在想什麼,而池子會照樣運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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