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教練姓林,話很少,講的時候幾乎都是短句。上個月他看完我做完一組深蹲,說了一句話:
「這組不算。」
我當下有點火。我做完了十二下,動作沒有跑掉,膝蓋沒有內夾,背也是直的。我問他哪裡不算。
他說:「你做完還可以再做五下。這樣身體不會有反應。」
意思是:你沒有失敗,所以這組作廢。
七月二十日|六十公斤
從那天開始我做了一件很我的事——我開了一張表。
不是健身 app,那些東西的介面太吵,一堆徽章跟連續天數。我用最陽春的試算表,四欄:日期、重量、次數、離力竭還剩幾下。最後那一欄是我自己加的,後面會講為什麼。
第一筆是七月二十日。深蹲六十公斤,做十次,三組。
六十公斤這個數字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地方。同一個時段在旁邊那台架子的男生在做一百四,而且是熱身。我知道這種比較毫無意義,我還是比較了,這也是實話。
規格裡的失敗
肌肉會變大變強,是因為你給它的刺激超過它現有的能力,它為了應付下次而做出調整。刺激不夠,身體不會浪費資源去改變。這件事在生理上非常樸素,樸素到有點冷酷:你要它進步,就必須先讓它撐不住。
所以「做到做不動」在健身房不是失手,是規格的一部分。教練說「這組不算」,講的不是我做得不好,是我根本沒有把訓練做完。
我在那個下午意識到一件事,然後整個禮拜都在想。
健身房是我生活裡唯一一個地方,失敗是被要求的。
工作上不是。工作上失敗要寫檢討,要在會議上解釋,要想辦法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有價值的學習。家族聚餐上更不是——那裡連「還在調整」都要用某種輕鬆的語氣講出來,才不會讓長輩開始給建議。寫東西也不是,我發出去的每一篇都是修過的,你們看不到我刪掉的那些段落。
只有在那個很吵、地墊有點髒、空氣裡有鐵鏽味的空間裡,有人會因為我沒有失敗而說「這組不算」。
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那件事給我的感覺。有一點被冒犯,有一點鬆掉。
七月二十七日|六十二點五公斤
加了兩片一點二五的小片。
這種小片在健身房裡有點難堪,因為它們太小了,插上去幾乎看不出來,像是在敷衍。但漸進超負荷這件事的邏輯就是這樣:只要比上次多一點點,而且穩定地多,累積起來會很可觀。一週兩點五公斤,一年是一百三。當然沒有人可以線性成長一整年,但那個數學讓我很安心。
那天做完最後一組,我扶著架子喘了大概二十秒。林教練在旁邊看著碼表,什麼都沒說。
我知道那是「算數」的意思。
我在健身房也會作弊
八月的第一個禮拜,我發現一件不太好看的事。
那天狀態普通,我在放槓片的時候手停了一下,然後拿了兩片一公斤的,而不是原本該加的一點二五。
那個動作只花了兩秒,而且我當下給自己的說法非常完整:這禮拜睡得不好、昨天加班到很晚、循序漸進本來就要看狀況、一公斤跟一點二五差不了多少。
四個理由,每一個單獨看都成立。
後來我在更衣室想這件事,覺得有點好笑,也有點不舒服。我在一個沒有人在乎的地方、對一個沒有人會查核的數字,主動做了向下修正,然後立刻幫自己準備好了辯護詞。整套流程順暢到我幾乎沒有意識到它發生過。
這個習慣不是從健身房來的,是我從別的地方帶進來的。我太熟練了。
在工作上,這種微調有個很體面的名字,叫做「調整預期」。你在期初給一個數字,中間發現有點吃力,於是在某次會議上很自然地把它往下修一點點,同時附上四個成立的理由。沒有人會反對,因為每一個理由都是真的。
只是那些理由是先有結論才被找出來的。
我把那兩片一公斤的放回去,換回一點二五。那組做得很醜,最後兩下背有點圓,林教練皺了眉但沒有喊停。
算是打平吧。
後來我把那次的事寫進表格的備註欄,只寫了五個字:換過一次片。沒有寫理由,也沒有寫我後來換回來。
我想留一個沒有解釋的紀錄,看看幾個月後回頭讀,我還記不記得那兩秒發生了什麼。如果不記得,那就代表這種事對我來說太常見,常見到不值得留下痕跡——那本身就是一筆有用的資料。
八月三日|六十二點五(沒有進步)
這一週的表上,重量欄跟上週一樣。
我盯著那兩個一樣的數字看了一會兒。以前這種時候我會開始找原因、調整變數、想辦法讓下週的數字好看。這是反射動作。
但那個禮拜我什麼都沒改。我只是在最後一欄寫下:睡眠平均五小時二十分。
八月初有一個專案在收尾,我連續六天在十二點以後才闔電腦。那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撐得住,因為白天的產出看起來沒有掉——程式照寫,會議照開,數字照算。
身體是第一個誠實的。它不管我白天看起來如何,它只是不長。
訂單跟生產
有一件事我知道很久了,但一直沒有真的相信。
肌肉不是在健身房長出來的。訓練造成的是損傷,是把現有的東西弄壞一點;真正的修補跟增長發生在後面幾十個小時,主要在睡覺的時候。
換句話說,我在健身房做的事情比較像是下訂單。生產線不在那裡。
這個模型我可以背出來,但我的行為完全不是照著它走的。連續六天工作到半夜的那段時間,我一次訓練都沒有少。我甚至有點得意——那麼忙還維持著,這不是很自律嗎。
實際上我做的事情是:不斷下訂單,同時把工廠關掉。
訂單越下越多,帳面上很漂亮,履約率是零。
我對這種事有職業敏感度。如果一間公司的接單量持續成長但出貨完全跟不上,我會立刻知道那是什麼狀況,也會知道那個數字撐不了多久。可是同樣的形狀發生在自己身上,我看了兩個禮拜才看出來,而且是靠一張試算表上兩個一樣的數字提醒我。
把努力等同於投入時間,是我最深的一個預設。它在很多場合對我很有用,讓我在需要硬撐的時候撐得過去。它在這裡完全不適用,而我花了很久才承認這是同一個習慣。
八月十日|退回六十公斤
更難看的一週。
我在六十二點五的第一組就知道不行,第六下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,靠腰在頂。林教練直接把重量降回六十,什麼也沒解釋。
退步這件事在我的表上是第一次出現。那個往下的數字讓我坐立難安了好幾天,難安的程度遠遠超過它應該有的分量——它只是一張沒有人會看的試算表上的一個數字。
我後來理解到,讓我難受的不是六十這個數字,是那條線的形狀變了。我心裡有一個關於「我會穩定變強」的敘事,而這一筆把它打斷了。我要的不是重量,我要的是那條線。
這大概是我最需要注意的一件事。我常常以為自己在追求一個結果,其實我在追求一個形狀。
卡住的位置每次都一樣
深蹲有一個地方特別難,而且不是最低點。
是從最低點往上大約三分之一的那個角度。那裡的力學條件最差——槓的重心跟你的支點之間的距離在那個瞬間拉到最長,肌肉能施力的角度又不好。撐不住的話,通常就是在那裡。
這個位置有個名字,叫做停滯點。每個動作都有,位置固定,而且對每個人來說幾乎一樣。
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有點驚訝,因為我原本以為「做不動」是一件隨機的事——今天狀態不好、剛才沒站穩、心思跑掉了。結果不是。你會在哪裡失敗,是由你的骨骼長度、槓的位置、力矩決定的,可以算出來,而且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。
失敗不是意外,是一個有座標的地點。
我在那個禮拜的表上多寫了一行,寫完覺得有點傻,但還是留著了:如果失敗的位置是固定的,那我在別的事情上是不是也有一個停滯點。
我想了幾天,答案大概是有的,而且我知道它在哪裡。
不是在事情開始的時候——開始我很擅長,我可以在兩天內把一個新領域讀到能講。也不是在最難的技術環節,那些我通常撐得過去。
我卡住的位置很一致:在事情已經做到七成、看得到終點、但剩下的三成又臭又長,而且沒有任何人在看的時候。
從最低點往上三分之一。位置一模一樣。
離力竭還剩幾下
表上最後那一欄,我一直沒解釋。
健身裡有一個概念,簡單講就是「你做完這組之後,如果硬要繼續,還能做幾下」。這個估計值決定了這組的強度。剩三下以上,通常太輕;剩零到一下,是真的接近極限。
你不需要每組都做到完全力竭——那對恢復的負擔很大。你需要的是知道自己離它多遠。
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的時候覺得很親切,因為它就是一個估計問題。而我以為我很會估計。
我不會。
剛開始的三個禮拜,我每次都說「剩三下」。林教練就讓我繼續做,看我到底能做幾下。答案通常是七下、八下,有一次是十一下。
我不是在說謊,我是真心那樣覺得的。我在第十下的時候感覺到的那個「快不行了」,跟真正的不行之間,還隔著十一下。
沒去過的地方,估不準
後來我懂了為什麼。
要估計「距離力竭還有多遠」,你必須知道力竭在哪裡。而我不知道,因為我從來沒有真的到過。我沒有那個座標。
我用來當作參考點的,是「開始不舒服」的位置,而那個位置比真正的極限早太多了。我不是估計錯誤,我是在用一把刻度完全不對的尺量東西。
這件事在我的工作裡有一個非常直接的對應,而且它一直讓我不太安穩。
我這一行的人,很習慣談極端情境。壓力測試、尾端風險、五個標準差以外的事件——這些詞每週都會出現在會議上,我也講得很順。但我入行以後,市場沒有真正塌過一次。我看過修正、看過急跌、看過幾個難看的禮拜,那些都不算。
辦公室裡有一位年紀比較大的同事,他經歷過真正的那種。他很少講當年的事,但有一次討論一個假設情境的時候,他說了一句:「那個數字不會停在那裡。」語氣很平,就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辯論的事。
當時我沒有反駁,因為我發現我沒有立場。我對那個情境的所有理解都來自數據跟文獻,而他的理解來自身體。他知道那個地方長什麼樣子,我只知道它的座標。
這兩種知道,不是同一種東西。
我一直以為足夠的資料可以取代經驗。現在我沒那麼確定了。有些量,你必須去過一次,才學得會估。
球場上的失敗不一樣
我偶爾打匹克球,頻率大概兩三週一次,純粹是朋友揪。我打得普通,可以來回,但只要對方稍微認真一點我就守不住。
八月中有一場,我連續三球都掛網。不是難救的球,是那種正常揮拍就會過去的高球。
三球之間我什麼都沒說,撿球、回到位置、繼續。但我很清楚我的耳朵發燙。
回家路上我在想這件事,然後意識到一個對比:同一個禮拜,我在健身房被壓在槓下面撐不起來,那件事沒有讓我耳朵發燙。
兩個都是失敗,強度差很多,但難受的程度是反過來的。
差別在於有沒有人看。
健身房那次只有林教練,而他的角色就是在旁邊等我失敗。我在他面前撐不起來,那是流程正常運作。球場上那三球,對面站著一個朋友,旁邊還有兩個在等下一場的人,而失敗是即時的、可見的、無法解釋的——球掛在網上,所有人都看到了,你沒有辦法補上四個成立的理由。
我對痛苦的耐受度其實不錯。我對被看到的耐受度很差。
這兩件事我一直混在一起,以為自己怕的是失敗。其實我怕的是失敗被看見的那個部分,而這兩者需要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前者要練,後者要想。
八月十七日|六十五公斤
睡眠回來了,數字也回來了,而且超過了退步前的位置。
我沒有特別高興。我在那一格旁邊寫了一句備註:這一週的進步有多少是因為訓練,有多少只是因為前兩週被睡眠壓著。
分不出來。變數太多,樣本太少。
我很清楚這種紀錄在方法學上一文不值,沒有對照組、沒有隨機化、觀察者跟受試者是同一個人。如果有人拿這種資料來找我討論,我大概三句話就會把它拆掉。
但我還是每週記。因為它的功能不是證明什麼,是讓我沒辦法假裝那兩個一樣的數字不存在。
八月二十二日|真的到了一次
昨天,六十五公斤,第三組。
林教練說這組不要留。我問不留是什麼意思,他說做到起不來為止,他會在旁邊。
我要先說一件事:我猶豫了。
不是猶豫做不做,是猶豫要不要問他「大概幾下」。那個問題到了嘴邊又被我吞回去,因為我很清楚我為什麼想問——我想要一個數字,好讓我在心裡先把它切成幾段,先分配力氣,先知道要撐到哪裡。
我做每一件事都是這樣開始的。先要一個範圍,然後在範圍裡配置資源。這個習慣讓我在工作上很好用,因為大部分任務都有邊界,而我很會在邊界內把東西擺整齊。
但這一組的整個重點就是不能有範圍。一旦有了數字,我就會在那個數字附近停下來,而那個位置不會是真正的位置——它會是我對真正位置的估計,也就是那把我已經知道刻度是歪的尺。
所以我沒有問。
那是那天最難的部分,比後面那三下都難。
我做到第九下的時候,就是我平常會停的那個位置。那個熟悉的訊號來了——大腿在燒、呼吸卡住、腦子裡有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聲音說可以了。
我繼續做。
第十下慢很多。第十一下我在最低點停了大概一秒,那一秒非常長。第十二下我知道我上不來了,但我還是往上頂了大概十公分,然後林教練的手扶住槓,我們一起把它放回架上。
然後我蹲在地上,大概兩分鐘。
那兩分鐘裡我沒有在想任何事。這件事本身值得記一下——我很少有兩分鐘是完全沒有在想事情的。躺著的時候在想,泡澡的時候在想,等紅燈的時候在想。連睡前都要把明天的順序過一遍。
那天蹲在地墊上,腦子是空的。不是放鬆的空,是資源被抽走的空,像一台把記憶體全部讓給前景程序的機器。
我後來想,我大概是為了這個才繼續去的。不是為了六十五公斤,也不是為了線條。是為了每週有幾次,我的腦子被強制關機兩分鐘。
原來只是這樣
我本來以為那個時刻會有什麼。
可能是一種突破的感覺,或是某種釋放,或至少是戲劇性的痛苦。我讀過的東西都是那樣寫的——極限、爆發、突破自我,那類的詞。
實際上非常平淡。
就是肌肉不再回應指令了。我的大腦還在發訊號,腿沒有動。中間沒有掙扎,沒有意志力的較量,就是一個乾淨的、機械性的停止。像一台機器到了它的規格上限,不多不少。
我蹲在那裡的時候,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失落。
我想我是有一點希望它比較壯烈的。如果極限是一個戲劇性的地方,那麼平常沒有到達它就顯得情有可原;但如果它只是一個很安靜的、你的腿不動了的位置,那我過去三十幾年在很多事情上停下來的那些時刻,就沒有那麼好解釋了。
我停下來的那些地方,幾乎沒有一次是這裡。
今天早上腿很痠,下樓梯要扶欄杆,坐下的時候要用手撐。這種痠痛跟受傷不一樣,是一種鈍的、廣泛的、有點溫熱的東西。我不討厭它。
表上那一欄我更新了。八月二十二日,六十五公斤,十二下,離力竭還剩:零。
這是三十四筆紀錄裡,第一個我有把握的估計值。
不是因為我變厲害了,是因為這一次我真的走到那裡,摸到了牆,所以我終於知道牆在哪裡。之後所有的估計都會以這一次為基準——這是我目前唯一一個不是用推的、是用碰的座標。
下週的重量還沒決定。我猜是六十七點五,但我不確定,而且我打算等到當天走進去、把手放上槓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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